她一直是个冰凉的女子。任何季节,她常常通体冰凉,所以她更喜欢称烟花为焰火。焰火,听起来才会感到温暖,感到摇曳流转的斑斓,感到耀眼的灼痛。而烟花这个名称,只让人徒生忧愁,绽放颓败陨落。冰冷得没有任何感情。 或许观看焰火一定要有人陪伴,否则,冷暖自知,了无生趣。 曾经和爱的那个人去看焰火晚会。她没想到赶一场狂欢后落寂的火光在偌大的城市是如此大费周章。转车无数,每段车程都还不短。只因是随他,心里竟是欢喜的。他们并排坐在人声鼎沸的公车里,看窗外整个城市流光溢彩。傍晚赶到放焰火的地点,离焰火表演开始还有一个小时。江风很凉,夜色一幕深于一幕地落下。她和他坐在路边,看行人来来往往。 那些行人说着笑着,像电影里涌动的黑白画面,镜头拉长,看不清每个人的脸。 这场景几乎令她眩晕。他握着她冰凉的手,她应了心中温暖于是对路过的小孩子微笑。小孩子睁着大眼睛看着这个笑得淡然的小阿姨,她或许不知道这个小阿姨在笑什么呢? 她只是想起了当她还是个略为自闭而古怪的女孩子的年月。那些年,她十五六岁。她和一个叫做七月的女孩子相依为命。她们也是这样依偎着坐在人来人往的街头,看忙碌的人们,看得悲伤,看得消沉。余晖从她们苍白的脸上打马经过,那个七月,拿着装着半瓶水的矿泉水瓶反射阳光。 那时的她缺乏安全感,深度焦虑。喜欢站在高处。走在路上容易累,喜欢随处找个台阶就坐下去。这两个习惯至今也未改,但她已不会处心积虑地去找寻。如果通往天台的门已关闭,她会并不失望地离开。如果穿了浅色裤子,她会不再随地坐下。 后来她的焦虑渐渐好起来了。她吃了半年那些安抚人心的药片,在每个夜晚的入睡的前一分钟,总会沉沦在五光十色的幻影里。竟就真的好起来了。可她却从不相信这药片也能治疗人心,她的好,大概和一名男子的温暖有关。 他拯救了她的年少。他们一起用好看的词语修建一座玻璃城。 纷飞的诗歌像是夏天的叶子。 年少时脆弱地相爱虽然疾终,但她已然不再是早年那古怪的女子。她从此便有了温暖的笑容,会和不同的人说话。即使仍旧不爱搭理太多的陌生人。但你们看,她该是明亮的了吧。 后来他们都喜欢了别人。各自爱得或喜或悲,两个曾灵魂相近的人却再无关联。 总以为爱是多么奇妙的事。爱着时,你侬我侬,不离不弃。而分手两字一旦说出口,便是向左向右,再没有牵手的理由。 时光跨过她记忆的峡谷,再次接上这夜还未开始的焰火表演。男孩子牵她站起身,融进汹涌的人潮。他拉紧她,说,万一把你弄丢了怎么办。他们路过了很多情侣,路过了人间欢笑,最后,停在一个看得见整片天空的地方。 盛大的焰火终于升腾。天空明明灭灭,在深秋的寒风中几近灼伤。有时便想,转瞬即逝也没什么不好。燃烧过,激越过,曾经辉煌。 人海淹没了一切,她藏匿在人群中拉他的手,感到安全。狂欢的是别人吧,甜蜜,却只关乎两个人。爱得紧了,心里竟是绝望的。她侧头看男子变幻着焰火的五光十色的脸,生怕它熄灭,永不能再回来。 焰火结束,两人又赶很繁复的公车回去。夜已深了,末班的公交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驶得很快。看坐在身边的男孩子,蓦然是难以言语的陌生。 为何偏是这个人坐在她身旁?想起一句话说的是,没有谁离不了谁,在一个适当的时间,遇到一个不那么糟的人,那么,就爱了。 所以终究没有谁一定得是谁的谁,对吗?不过刚好是他而已,都是孤独的遇见,莫名的邂逅,于是两个人相濡以沫。 回想那场焰火,寂寞的毕竟不是人。焰火们独自焚毁,娱乐看客。而每个前去观赏焰火的人,都不是因为寂寞。 而每段爱,都会像焰火般耀眼,然后也曲终人散,人走茶凉。我们爱上爱,就像爱上焰火一般。和我们一起爱上爱的那个人,不过是那个陪我们看焰火的玩伴。 爱也很寂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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