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3年的春天，我刚刚5岁，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带着我从城市来到乡下，开始我们新的生活。在当时的村子里，还有很多人连温饱都无法解决，家家孩子一大堆，留守儿童成了负担，乡亲们渴望着大城市里的生活，而一切最终还源于一个字，那就是路。
    村子坐落在大山的脚下，故成为靠山屯，四周山连着山，从村子到我们的小镇有徒步15里的路程，翻越好几座大山。小路崎岖而漫长，时而蜿蜒，时而盘旋，时而陡立，时而下垂，在这里祖祖辈辈生活的人们都称它为天路。乡亲们去市里赶集要徒步两个小时，生活在这里的人不知走了多少年，外面的车进不来，而村子里压根儿就没有车，活像个世外桃源。而最让人遗憾的是到了卖粮的时候，眼看着村里的粮食积压在那里，眼看着春天的大棚蔬菜能卖上个好价钱，却因为路而被绝杀了。大家经常感叹道：路啥时才能修上。
    时任村长的是牛二麻子，他已经人过半百，精力却还那么充沛。当时很多村民已经自发组织要求村里修路，一时间，牛村长成了村里的中心人物。每天拎着个公文包东出西串，很多人经常看到他在镇里的宾馆大吃大喝。一天、两天、一个月、两个月，时间在流逝，而修路的事儿却没有了动静。村里人对修路的盼头一天天加重，终于有人等不住了，最先开口的是村民马百万，也就是后来的村长。马百万是一个不识字的铁汉子，省吃俭用，很会算计着过日子，全村属他日子还过得去。那天开村民大会的时候，马百万第一个站了出来
    “村民都交了钱，修路的事儿咋就一点都没动静了呢？”
    “这个嘛，大家不要着急，事情不是急出来的，是吧！大家放心，路是肯定要修滴……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讲话的时候，牛村长还不时用手比划着，带着一口官腔，看了很让人恶心。那时候我还小，大人的事很少过问，但我能感觉到一点，修路是一件很遥远的事。有了牛村长的辩解，大家也就不再过问，而事情却并非那么简单。
    半年过去了，修路的事儿依旧没有着落；一年过去了，修路的事儿似乎已经被人们遗忘了。可有一个人没有忘，那就是马百万。在年度的村民报告大会上，又是马百万第一个提出了修路的事儿，并且是那么的慷慨有理。
   “修路是大伙的事儿，钱交上去了，就要为老百姓办事儿。”
    马百万的发言引起了在场很多村民的热烈拥护，大家纷纷要牛村长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。而此时的牛二麻子却是那么的狼狈，上句不搭下语，结结巴巴。村民们似乎明白了什么，那是一个不眠的夜晚，村委会的灯亮了整整一宿，吵架声打破了夜的寂静。而牛二麻子也不是一个好惹的茬子，村民中有近四分之一是牛家的人，在仗着他镇里面有人，所以显得很放肆。但毕竟还是有人受伤了，牛二麻子被村民李小头骂了几句“他娘”，牛家的人便大打出手。那一瞬间，牛小头变成了牛大头，脑袋被打出来了几个小馒头，鼻子被打豁了，牙也被打掉了几颗，看见满身是血的小头叔叔，我第一次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，而且是人的。霎时间，村委会变成了战场，打的不可开交。就在有人动刀的时候，还是马百万第一个站了出来，他用两只很有杀伤力的眼睛瞪着对方，
    “要是不服，就朝老子来”，马百万把上衣脱了，雄健的肌肉显示出了一个爷们儿的魅力，
    “你来一刀，我再还一刀，谁他妈的要叫一声，谁就不是娘养的”。
    对方吓呆了，退了回去。这时牛麻子假装来劲了，心虚的喊到“别拉我，别拉我”，谁都没有碰他，他一边喊，一边往后退。那天夜里已不起来是怎么结束的了，只知道李小头被送进了医院。而牛麻子和相关的肇事人被几个大盖帽带进了派出所，当然报案的就是马百万了。
    转眼之间三年的时间过去了，村子里时而寂静如水，时而乱如麻团。经常会有一些烦心的事儿发生，比如说小孬家的大鹅被偷了，二妞家的大牛让人给牵走了，一些年轻人又调戏大姑娘了，张大嘴把王老五的老婆搞怀孕了……。可不管怎么样，修路依旧成了难过的一道坎，原因很简单，只要路一天修不上，村民们的心里就觉得窝囊。而在这三年里，靠山屯也发生了很多新鲜的事儿，而每一次都是因为路。
    那是1998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刚过，人们从未感觉到冬日是如此的萧条，一种不详的气氛围绕在靠山屯，好像要有什么惊人的事情发生，没过多久果真到来了。
    自从牛二麻子被带进了派出所以后，村子里便形成了以马百万为中心的群体对牛二麻子的检举揭发。马百万带领村民一起上告，先是去镇里，然后是县里，此事引起了县领导的重视，上级并对此展开了一系列的调查。那段日子，经常会有一些人拿着大大小小的本子进出村子，然后就是电视台。大山里的人们第一次真正看到了摄像机，面对记者的采访和上级部门的调查，大家七嘴八舌的唯恐不乱，把知道的事情再添点儿枝，加点儿叶，把这些所谓的知识分子都给说晕了。经过对牛二麻子将近半年的调查，事情终于水落石出了：牛二麻子在任村长期间，私自滥用公款，被纪委人员带走了。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见曾经风光的牛二麻子出现在村子里，而牛家的人也似乎变得内敛了。据说牛二麻子的那些亲戚也沾了光，不同成都的受到了连累。牛二麻子的离去让全村掀起了海选村长的热潮，当然大家最大的期盼就是新一任村长能带领村民们把路修上。
    9月，正时东北农村秋高气爽的时节，乡亲们除了忙着秋收，最大的事儿就是张罗选村长了。牛二麻子虽然下去了，可牛家的人依旧不甘示弱，二麻子的弟弟三麻子准备参加新一轮的竞选。牛三麻子想当官近乎与想疯了，挨家挨户送礼。很多人开始悲观起来：牛家的人上台，有我们的好日子过了。虽然乡亲们平时喜欢扯老婆舌，喜欢占小便宜，可在选举的问题上，大家心里还是有小九九的。
    9月中旬，海选村长的日子如期而至，那一天的靠山屯是相当的热闹了。大伙早已经准备好了酒席，为新一任的村长庆祝。选举大会正式开始了，主持大会的是老支书。第一个走上台的就是牛三麻子，他急于当官的心情让他在台上结结巴巴，下台之后，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加坚定了马百万的信心。
    “为啥咱靠山屯这么穷，不就是因为咱没路吗？只要大伙还能相信我马百万。相信‘人’字这一瞥一捺，我一定带领大家把路修好。”
    “马百万，我们支持你”下面响起了热烈的呼喊声和掌声，大伙失落的心终于又有了盼头。
选举的结果显而易见，百万叔已超过半数的票上任了靠山屯新一任的村长。那又是一个不眠的夜，村委会变得更加热闹非凡。有人喝多了，就开始在酒桌上耍起酒疯来
    “咋说人家牛三麻子也是个五尺汉子”
    “不——不对，是四——四尺”
    “四尺那也是汉子”
    “你放屁，四尺那他妈的的是娘门儿”李小头反驳道。
    “你奶奶滴，我他妈的看你找削”
    还没等李小头反应过来，牛三麻子的小叔子已经将啤酒瓶子撇了过去，正好打在小头的脑袋上，小头叔就像木偶一样倒下了。躺在医院里的李小头哀叹道：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。
    自从马百万上任后，便开始紧密锣鼓的准备修路。百万叔毕竟是个粗人，做事情很少动脑子。经过对地形的勘探，此次重新设路必须经过一片坟地，而恰恰不巧的是这片坟地竟是牛家的。这下可是给新上任的马百万出了一个难题。马百万多次找牛家的人商量，可牛家是真牛，死活也不肯移坟。马村长一气之下做了个当机立断，准备强行推坟。也不知谁了风声，传到了牛家的耳朵里，这下可把姓牛的惹火了“他妈的，拉屎还拉到老子头上来了”，牛三麻子带着几个牛家的兄弟，抄起了家伙直奔马百万家
    “今天要不把话说明白，就他妈的把你房子给平了”牛三麻子叫嚣的说。
    马村长终究是个汉子，哪吃这一套“修路是大伙的事，那坟必须得移”
    “少根我来这一套，找——找削是不，那——那——那坟是老祖宗留——留——留下来的，想要——移坟也行，把你家水灵嫁给我”牛三麻子的表兄弟四麻子结结巴巴的说。
    牛家人本以为牛四麻子的这句话可以让马村长放弃移坟的想法，谁知马村长眼都没眨的回了一句：“三天后我去提亲”。牛家的人哈哈的乐了，以为这是气话。水灵是马村长唯一的女儿，人长的漂亮不说，又能干又懂事，可当之无愧为靠山屯的村花。而牛四麻子全脸都是麻子，整天喝酒打牌，无所事事，纯是个小混子。包括马村长的女儿水灵也没把父亲的话放在心上，因为她知道父亲那只是气话，不会真那么做，谁知意想不到的事儿又发生了。
    三天后，马村长果真去四麻子家提亲了，这一举动几乎震惊了靠山屯的全体村民。村子里一时间像炸开了锅一样，“马百万真是个好村长，为了咱村的修路做出这样的决定可真不容易”，也有人说：“马村长可真够狠心的”，“可不咋地，他太自私了，怎么能拿自己姑娘的终身大事开玩笑。”而此事最无法理解和接受，最伤心的就是水灵了，她不明白从小到大从未骂过自己，是那么疼爱自己的父亲怎么会如此的狠心。那些日子，马村长总是一个人愁闷烟，大家明显感觉到平日里壮实的马大汉子变瘦了，腰也变弯了。
    “爹对不起你，可为了咱村的路，爹只有——委——屈你了”，说话的时候马村长的声音有些沉重无力。
“不，——，爹，我这辈子都不嫁人，我就在您身边此后你，行——不——行？”水灵姐已经哽咽了，泪水不断的滚落下来
    时间一天天过去，眼看水灵和牛四麻子的大婚在即，可水灵姐整天还以泪洗面。9月7日对马百万来说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天。9月8日是水灵的结婚日子，而水灵自杀是在9月7日的晚上。和每天一样，吃完晚饭水灵就早早的去睡觉了，可这一觉之后，就再也没醒来。第二天，水灵的妈妈去叫她起床的时候，发现她已经不动了，床边还放着一封信：
    “爸爸，我走了，女儿对不起你，没能帮你完成修路的心愿，可我真的不能接受您的要求。妈妈身体不好，以后全靠你照顾她了。衣服我已经洗好了，就放在咱家柜子上。家里炒菜用的豆油不多了，记住每次做饭的时候少放醋，你关节不好，要多注意保养，我给你买的腰疼药就在咱家的抽屉里，还有......女儿：水灵绝笔”
    还没看完信，水灵的妈妈就晕倒了。
    在水灵走后的那些日子里，人们纷纷去看望马村长，大伙也是第一次看到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马百万流泪了，哭得那么伤心，那么可怜。而水灵的妈妈则精神失常了，整天拿着水灵的照片，嘴里还嘟囔着什么“姑娘，等等我，娘这就去”。看着这悲凉的场面，村民们也不禁落泪了。
    俗话说“唾沫腥子淹死人”，村里人又开始议论起来了。有人说，这是条天路，老祖宗都没敢修，谁要碰它准没好下场。本来充满希望的修路工程如今又前功尽弃了。从那以后，村里人几乎不再盼着修路，因为大多数人还是相信路根本就修不成。马百万的离职让村长的位置又空缺了，乡亲们不再张罗着选村长，村子里一时间又平静下来。而事情往往是那样的出乎意外，一个重要的人在这个时候出现了。
    韩子强是村子里第一个考上大学走出大山的人，当时正赶上韩子强大学毕业实习完毕，准备在北京一家电脑公司工作，月薪5千。对于全村子来说，韩子强是值得骄傲的。可子强哥毕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人，他亲眼目睹了这里发生的一切，听说村子变得一团糟，他毅然放弃了北京的工作，回到了村子里，当了村长。在靠山屯这可是件绝对新鲜的大事儿，消息立刻在村子里面传开，小小的穷山沟又一次沸腾起来。而最不能接受的还是韩子强的父母，他们砸锅卖铁的供子强读书就是希望他能有出息，走出这穷山沟，别再爬地垄沟子，而子强哥最终还是回来了。村里人都议论他，这孩子是不是念书念傻了。而子强哥却笑着说：“我是回来修路的，这里需要我。”修路？村民们觉得这是一件不能再提的事儿了。
    子强哥这次回来不是一个人，还带了他的女朋友姗姗。姗姗是个来自大城市的女孩，和韩子强是大学同学，父母都是白领。姗姗长的秀气，又很迷人，所以村子里的小伙子会经常调戏她。姗姗对这里的生活很不习惯，不能天天洗澡，没有有线电视，不能上网，可为了韩子强，她最终还是留了下来。
    韩子强带着一副眼镜，背有点弯，身体瘦弱，与身强力壮的马百万相比，他的确是一个书生。可后来发生的一切却让人们感觉韩子强是个真正的男子汉。
    韩子强的到来最初并没有给乡亲们带来什么新的期待，可最后他确实帮村民们完成了多年未遂的心愿，那就是修路。说干就干，从前期准备到正式施工还不到一个月。他带领乡亲们和修路队经过半年的苦战，终于把路修成了大半部分。眼看着希望一天天到来，意料之外的事儿却又一次发生了。
    前面修过的路开始了裂缝，经过有关技术人员的检测，发现修路用的水泥没能达到标准，沙石比例严重不符。一向文斯的子强哥这下可急了，不管三七二十一，一纸诉状将施工队告上了法庭。有人劝过他：忍着算了，人家可是国家工程队，上面有人啊。可子强哥哪怕这个，他只相信法律。可案子上报了，却没有了音讯。又一个半年过去了，又一个一年过去了，依旧没有消息。在这期间，子强哥不知跑了多少趟法院，每一次都被推脱。在这节骨眼上，姗姗姐因为受不了这里的苦和他分手了。平时备受推崇的韩子强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生活的无奈和悲哀，可他依旧显得那么坚定和执着，让人闻到他身上的男人味更浓了。
    2004年的盛夏，积压了三年的案子终于下来了，乡亲们万万没有想到的结果是：施工队因偷工减料使修路工程不合格，赔偿靠山屯30万人民币。这一消息再一次让平静的小山村热闹起来。“这下我们又可以修路了”，“不，天路是修不成的”，很久以来，两个声音不断的在村里传开。可韩子强心里最清楚，他绝不会放弃。新一期的修路工程正式开工于2005年的春天，当春暖花开，一切重新复苏的时候，充满生机和活力的靠山屯又要准备大干一番了。那一年里，依旧发生了许许多多值得回忆的故事。
    又是一个落叶纷飞的秋天，有人说这个秋天是金色的，黑色的秋过后一定迎来金色的秋吗？我不知道，或许吧！